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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4
李全順 : 2026 - 9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服務業回暖支撐英國經濟復甦 能源漲價加劇企業通膨隱憂 】
服務業回暖支撐英國經濟復甦 能源漲價加劇企業通膨隱憂
2026年8月英國採購經理人指數所呈現的核心訊息,是英國經濟正在逐步擺脫第二季度的疲弱局面,但這一輪復甦仍屬低速、分化且容易受到外部衝擊影響的溫和改善。服務業活動持續擴張,製造業亦維持在景氣區間,企業招聘收縮的情況有所緩解,顯示英國經濟並未如先前部分悲觀預測所擔心的那樣迅速陷入衰退。然而,中東局勢推高能源與運輸成本,企業投入價格與銷售價格壓力重新升高,英國經濟開始呈現「增長改善與通膨回升並存」的複雜格局。這使英國央行在支持經濟增長、穩定就業與控制通膨之間面臨更為艱難的政策選擇。
標普全球公布的終值資料顯示,英國8月服務業PMI由7月的52.1升至52.5,雖略低於52.8的初值,但仍創下近四個月以來較快的擴張速度。綜合PMI同樣保持在52.5左右,連續第二個月處於50以上的擴張區間。由於服務業在英國經濟增加值和就業中占據主導地位,服務業景氣改善對整體經濟具有重要支撐作用。新業務量恢復增長,企業與居民支出有所回暖,說明第二季度經濟疲軟並未演變為持續性需求崩塌。
PMI高於50只表示與上月相比經濟活動有所增加,並不代表英國經濟已經進入高速增長。52.5通常對應溫和而非強勁的產出擴張,而且該指標屬於企業問卷調查,其主要反映經營狀況變化的方向與廣度,並不能完全取代官方GDP資料。若企業活動在經歷第二季度低迷後僅小幅回升,也可能使PMI回到52以上。因此,8月數據更適合被解讀為英國經濟避免衰退、短期動能逐步恢復,而不是經濟基本面已經發生全面反轉。
服務業的改善主要受到國內需求回穩支撐。部分企業報告商業客戶支出增加,居民在旅遊、餐飲、資訊、專業服務和休閒娛樂等領域的消費亦有所恢復。隨著前期利率壓力逐步被家庭和企業吸收,實質工資相對物價的表現有所改善,消費信心較第二季度低位略有回升。英國經濟對服務消費高度依賴,因此即使製造業和出口表現一般,只要家庭支出沒有大幅收縮,整體GDP仍可能維持小幅正增長。
然而,消費回暖的基礎並不十分穩固。英國家庭仍承受較高的住房、能源與食品支出,許多固定利率住房貸款陸續到期後,需要按照更高利率重新定價,家庭每月償債負擔可能繼續增加。能源價格若再度上升,居民實質可支配所得將受到擠壓,非必要性消費便可能再次放緩。換言之,8月消費和服務活動改善具有積極意義,但尚未形成足以抵禦能源衝擊與高利率的強勁內需循環。
就業指標同樣呈現邊際改善而非全面轉強。服務業企業仍普遍保持謹慎的人力政策,但職位收縮速度已降至近一年較低水準,部分企業因新增訂單增加而停止裁員或恢復有限招聘。這說明企業對當前需求的判斷不再像第二季度那樣悲觀。然而,職位收縮減慢與就業增長是兩個不同概念,前者只意味勞動市場惡化速度降低,不能直接等同於企業大規模擴編。
英國商會預計,英國失業率將在2026年底升至5%,並於2027年進一步達到5.4%。這與PMI顯示的短期就業壓力緩和並不矛盾。PMI反映的是企業近期招聘意願,而失業率還受到勞動參與率、企業成本控制、公共部門用工以及整體經濟增速的共同影響。如果英國GDP只能維持1%左右的增長,低於其充分吸收新增勞動人口所需的速度,失業率仍可能在未來一年逐步上升。英國商會還預計青年失業率可能於2027年升至17.6%左右,反映勞動市場的結構性壓力可能集中於年輕與技能不足群體。
英國8月製造業PMI由7月的51.9小幅回落至51.7,雖降至近五個月低位,但仍高於50的榮枯線,顯示製造業活動總體維持擴張。製造業產出和新訂單增長速度均有所放緩,其中投資品表現相對強勁,中間品增長較弱,消費品產出則出現收縮。這反映英國製造業的復甦並不均衡,部分設備、航空航太、國防和高附加值工業活動有所改善,但面向一般消費者及成本敏感型市場的企業仍然承壓。
製造業PMI小幅回落並不一定意味需求明顯轉弱。標普全球的調查指出,前期地緣政治與供應鏈不確定性促使部分企業提前採購原材料或增加安全庫存,隨著不確定性暫時下降,企業減少了預防性備貨,因而使採購和產出增速有所放緩。這種庫存調整對PMI具有短期影響,但不必然代表終端需求快速惡化。國內外客戶仍有採購意願,只是面對能源成本、利率和地緣風險時,下單態度變得更加審慎。
值得關注的是,英國製造業就業增速達到約兩年來最快水準。企業增加人手主要是為了滿足現有生產需求、處理新增與積壓訂單,以及提高交付能力。相較服務業仍在收縮用工,製造業招聘回升是一項積極訊號,說明部分企業相信目前的訂單改善不完全是一次性現象。不過,就業增加集中於大型企業和經營狀況較好的產業,小型生產商的產出與新訂單仍有下降,因此不能把製造業招聘回升解讀為所有企業全面擴張。
大型企業與中小企業的分化,是理解英國復甦品質的重要角度。大型企業通常擁有較強的議價能力、更多元的市場、更充足的現金流以及較便利的資本市場融資管道,能夠透過長期能源合約、金融避險或全球供應鏈配置降低成本衝擊。中小企業則高度依賴銀行信貸和國內需求,面對能源、工資、稅費與原料價格上升時,缺乏足夠能力吸收成本。如果不能將成本完全轉嫁給客戶,企業利潤和現金流便會受到明顯擠壓。
因此,即使整體PMI處於擴張區間,中小企業仍可能感受到接近衰退的經營環境。這也解釋了為何宏觀數據改善與商業團體對投資前景的擔憂可以同時存在。PMI主要反映企業當月活動是否改善,而投資決策取決於未來數年的需求、融資、稅制和政策穩定性。企業可以在訂單增加時提高短期產出,卻不一定願意立即新建工廠、購置大型設備或增加長期僱員。
英國商會將2026年GDP增長預測由0.9%小幅上調至1%,表明上半年英國經濟韌性好於原先估計。但1%的全年增速依然偏低,只能說英國避免明顯衰退,尚不能稱為強勁復甦。更值得注意的是,英國商會預計2027年GDP增長亦僅為1%左右,主要原因正是企業投資不足、出口疲弱和消費能力受限。短期經濟韌性與中期增長潛力不足,是當前英國宏觀經濟最突出的結構性矛盾。
企業投資不足會透過多條渠道限制長期增長。設備、廠房、數位技術和研發支出不足,會降低勞動生產率與資本存量增長;生產率偏低又限制企業提高工資和吸收成本的能力,使經濟更容易陷入低投資、低生產率、低工資和低增長的循環。英國脫歐後的貿易摩擦、規則差異和勞動力流動限制,也增加了企業拓展歐洲市場的成本。即使部分法規和貿易安排逐步改善,企業在高度不確定環境下仍可能保持觀望。
外部需求對英國經濟的支持亦較有限。英國商會預計,受到中東衝突和美國關稅政策影響,2026年出口可能僅增長0.4%,2027年才有望提高至1.3%。英國出口以服務、金融、專業諮詢、製藥、航空航太和高端製造為主,其中部分產業仍具有較強競爭力;但全球貿易摩擦、航運成本與主要經濟體增長放緩,限制了外需對英國經濟的拉動。若進口因能源價格上升而增加,而出口數量增長有限,淨貿易對GDP的貢獻還可能偏弱。
在經濟活動改善顯改善的同時,企業成本壓力再次上升,是8月PMI最值得警惕的內容。中東局勢推高國際石油和天然氣價格,也增加航運保險與物流成本。英國雖然仍有一定的北海油氣產量,但能源消費和價格形成已高度融入國際市場,因此不能免受全球能源衝擊。標普全球調查顯示,企業投入成本上升不僅來自能源,也包括鋼鐵關稅、食品供應與其他原材料價格。部分工業投入成本雖較此前高峰有所緩和,但仍處於2022年以來較高區間。
成本上升向消費價格傳導的程度,取決於企業定價能力與最終需求強弱。在第二季度需求疲弱時,企業為保留客戶,可能自行吸收部分成本,導致利潤率下降;當8月消費和商業活動回升後,企業轉嫁成本的能力隨之增強,更多服務商和製造企業開始提高售價。這就是為何經濟景氣改善反而可能延緩通膨下降:需求太弱時,企業難以漲價;需求恢復後,先前累積的成本壓力便有機會反映到終端價格。
英國商會預測,2026年底消費者物價通膨率可能達到3.6%,雖低於此前預測的3.8%,但仍明顯高於英國央行2%的目標。預測下調並不等於通膨風險消失,而是表示實際通膨路徑可能略低於先前最悲觀情境。英國央行早在2026年4月的貨幣政策報告中便指出,英國CPI通膨已升至3.3%,能源價格上漲的傳導可能使年內通膨進一步走高。
PMI顯示的企業價格壓力與英國央行企業調查之間並非完全一致。英國央行近期決策者調查顯示,企業預計未來一年銷售價格上漲約3.8%,較7月預期的3.9%略有下降,工資增長預期則維持在3.4%左右。這意味著能源成本雖然推高部分企業的投入價格,但更廣泛的工資和銷售價格預期尚未全面失控。換言之,英國當前更像是面臨能源推動的階段性通膨反彈,而不是已經形成新一輪全面的工資—物價螺旋。
這一區別對英國央行尤其重要。若通膨主要來自國際能源供應衝擊,升息無法直接增加石油與天然氣供應,只能透過壓低居民消費和企業投資來減少第二輪價格傳導。若央行反應過度,可能在實質所得已受能源成本擠壓之際進一步削弱需求,造成失業率上升;但若央行反應不足,企業與居民可能認為3%以上通膨將長期存在,進而提出更高工資要求或提前調高售價,使通膨預期脫離2%的政策目標。
英國央行目前所面臨的是典型的供給衝擊政策困境。一方面,服務業PMI上升、綜合PMI維持擴張,證明經濟具有一定承受能力,使央行不必因擔心立即衰退而急於降息;另一方面,失業率預計上升、投資依然疲弱,說明需求並未過熱。能源與地緣政治因素推高總體通膨,但核心需求壓力相對有限。因此,英國央行最可能採取的策略,是暫時維持政策利率不變,觀察能源價格、工資、服務通膨和企業定價預期,而不是僅因單月PMI改善便立即升息。
判斷英國央行下一步政策時,不能只看總體CPI,而應特別觀察服務通膨和工資。能源價格通常波動較大,其同比增速還會受到基期效應影響;服務價格則更多反映國內工資、租金和需求壓力。如果總體通膨升至3.6%,但服務通膨、工資增長和企業價格預期持續放緩,央行可能容忍通膨短期偏高;如果能源價格上升開始推動薪資談判、餐飲、交通和其他服務價格再次加速,升息的必要性便會明顯提高。
貨幣政策還需要考慮英國住房與國債市場的敏感性。英國大量住房貸款採取數年期固定利率,而非全期固定利率,政策利率持續處於高位會透過貸款重新定價逐步壓縮家庭現金流。長期國債收益率上升則提高政府融資成本,使財政預算中的利息支出增加。若英國央行因能源通膨再次升息,金融條件可能迅速收緊,進一步打擊房地產、商業投資與政府支出空間。因此,央行必須衡量短期抗通膨收益與中期金融緊縮成本。
財政政策在此背景下同樣面臨兩難。政府需要透過基礎設施、能源轉型、技能培訓與投資激勵提高潛在增長率,但高債務利息與預算約束限制了支出空間。若政府採取大規模普遍性能源補貼,雖能暫時壓低居民帳單和CPI,卻可能擴大赤字、刺激需求並削弱節能誘因。更合理的方向,是針對低收入家庭和能源密集型中小企業提供定向、臨時且具退出機制的支援,同時加快電網、儲能、再生能源和核能投資,從供給面降低英國對國際能源價格的敏感度。
英國企業所期待的政策重點,並不只是降低短期能源帳單,更包括提高政策確定性、改善規劃審批、穩定稅制和強化投資激勵。企業在決定是否興建工廠或採用新技術時,關心的是未來數年的電力價格、稅負、融資條件與市場規則。如果政策頻繁變動,即使提供一次性補貼,也很難促使企業進行大規模長期投資。英國政府近期放寬部分基礎設施項目的評估與審批標準,方向上有利於提高公共和私人投資,但實際成效仍取決於執行效率、資金來源以及項目能否真正提高生產率。
從產業角度看,英國應避免把服務業擴張與製造業發展視為相互替代。金融、商業服務、教育、創意產業和資訊服務是英國的傳統優勢,但先進製造、航空航太、製藥、國防和綠色能源設備對出口、研發和區域就業同樣重要。8月製造業招聘回升是一項積極訊號,如果能與數位技術、人工智慧、自動化和技能培訓結合,可能提高英國長期生產率;若製造業改善只是短期補庫存,則難以轉化為持續增長。
大型企業與小型生產商之間的分化也要求政策更加精準。大型企業可以利用全球市場與金融工具管理能源和匯率風險,中小企業則需要更便利的信貸、能源效率改造和技術投資支持。與其普遍降低企業成本,不如鼓勵中小企業投資節能設備、數位管理和自動化技術,從根本上減少能源與勞動成本衝擊。這類供給面政策雖然見效較慢,卻比短期補貼更有助於提高經濟韌性。
展望未來,英國經濟能否延續復甦,主要取決於服務業需求是否持續、能源價格是否企穩、企業投資能否改善,以及英國央行能否避免政策過度緊縮。如果中東局勢逐步降溫,國際油氣價格回落,居民實質所得將有所恢復,英國央行也能獲得更多政策空間,經濟增長可能在2027年略有改善。反之,如果能源價格長期高企、通膨升至3.5%以上並向服務價格擴散,央行可能被迫延長高利率甚至再次升息,屆時住房、投資與就業將承受更大壓力。
英國8月PMI所揭示的不是一場全面而強勁的復甦,而是一種具有韌性但基礎尚不穩固的低速擴張。服務業PMI升至52.5、綜合PMI連續兩個月處於擴張區間,證明英國經濟正在擺脫第二季度低迷;製造業PMI雖回落至51.7,但招聘和企業信心改善,也提供了正面訊號。然而,投資不足、中小企業疲弱、出口增長有限與失業率可能上升,均表明英國經濟尚未建立強勁的內生增長機制。
綜合而言,英國經濟目前最準確的描述是「復甦有所加快,但通膨與結構性風險同步累積」。中東局勢與能源價格使總體通膨面臨上行壓力,卻未必代表國內需求已經過熱;服務業和製造業活動改善,卻尚未轉化為全面投資和就業繁榮。英國央行不宜因單月數據而倉促改變政策方向,更應關注能源衝擊是否擴散至工資和服務價格。政府則需把政策重點放在能源安全、基礎設施、投資激勵和生產率提升。只有當短期景氣改善真正轉化為企業投資、實質工資和生產能力的持續增長,英國經濟才算完成由「避免衰退」向「穩健復甦」的實質轉變。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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