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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李全順 : 2026 - 5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日元走弱反映低息困局 日股攀高映照產業新機】
日元走弱反映低息困局  日股攀高映照產業新機

    綜合日元匯率、日股表現、日本央行政策取向與日本實體經濟結構來看,當前日本金融市場呈現出一種明顯的矛盾景象:一方面,日元持續走弱,甚至創下階段性新低,反映外匯市場對日本經濟增長、利率水準與資金回報的審慎定價;另一方面,日本股市卻不斷走高,顯示股票市場對日本企業盈利改善、公司治理改革、半導體與AI產業鏈機會給予較高評價。這種「日元走弱、日股走強」的組合,表面上看似矛盾,實際上反映的是不同市場、不同資本對日本經濟進行了不同定價。外匯市場看到的是低增長、低利率、能源進口壓力與套息交易下的資金外流;股票市場看到的則是日元貶值提升出口企業盈利、東京證券交易所改革改善股東回報、全球產業鏈重構帶來資金配置機會,以及AI與半導體主題推動下的產業想像空間。

日元創下階段性新低的直接誘因,是國際油價大幅上漲。日本長期屬於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經濟體,原油、天然氣與其他能源產品大量依靠海外供應。一旦國際油價上行,日本進口成本便會迅速增加,貿易逆差擴大的壓力也會同步上升。從外匯市場角度看,進口企業需要支付更多美元購買能源,這會增加對外幣的需求,並削弱日元匯率支撐。油價上漲對日本並不構成收入改善,而是形成明顯的成本衝擊,不僅影響企業生產成本,也會透過燃料、電力、交通、物流與食品價格傳導至居民生活成本,進一步削弱家庭實際購買力。

然而,日元貶值並不能簡單理解為國際油價上漲造成的短期波動。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日本實體經濟長期增長乏力,導致市場對日元資產的長期信心不足。從長週期看,日元實際有效匯率自1995年高點以來明顯下滑,反映的不只是名義匯率變動,而是日本經濟相對競爭力、價格水準、通膨結構與國際購買力的長期變化。1990年代資產泡沫破裂後,日本長期陷入低增長、低通膨甚至通縮環境,企業投資意願不足,居民消費偏保守,薪資增長停滯,人口老齡化加速,整體經濟活力受到壓制。當一個經濟體長期無法形成穩定的名義增長與實質增長,該國貨幣自然難以獲得強勁支撐。

利差因素是日元貶值的另一個關鍵。即使日本央行已經結束負利率政策,並將政策利率逐步提高至0.75%,但與FED4.25%的利率水準相比,日美利差仍然明顯。在全球資本可以自由流動的背景下,投資者傾向於借入低利率日元,再配置至收益率更高的美元資產或其他高息資產,這便形成典型的套息交易。只要日美利差持續存在,且市場預期日本央行不會快速大幅加息,日元便容易被視為全球融資貨幣。資金從低息日元流向高息美元資產,將進一步加劇日元貶值壓力。因此,外匯市場對日本的定價,實質上是對其低利率環境、低增長前景與低風險偏好結構的綜合反映。

與外匯市場不同,日本股市上漲的邏輯並不完全來自日本宏觀經濟本身的強勁復甦,而更多來自企業盈利改善、產業資本重估與全球資金配置。日元貶值對日本出口型企業具有直接利好作用。豐田、索尼、信越化學等大型跨國企業擁有大量海外收入,當日元貶值時,這些海外收入折算回日元後會顯著增加,從而提升企業財報中的銷售額與利潤表現。即使企業實際銷售數量未大幅增加,匯率折算也可能帶來可觀的帳面盈利提升。對投資者而言,這使日本大型出口企業在日元貶值環境下具備更高盈利彈性。因此,日元走弱雖然對普通居民購買力形成壓力,卻可能改善部分出口企業和跨國公司的財務表現。

東京證券交易所推動的市淨率改革,也是日股走強的重要制度因素。長期以來,日本資本市場存在大量低市淨率企業,部分公司治理效率不高,現金持有過多,資本使用效率不足,對股東回報重視不夠。東京證券交易所要求企業提高資本效率、改善市值管理、增加股票回購與提升分紅,實際上推動了一輪公司治理改革。這種改革吸引了全球價值投資者的關注,因為許多日本企業資產負債表穩健、現金儲備充足、估值相對偏低,只要管理層願意提高股東回報,股票價值便可能被重新發現。由此可見,日股上漲不僅是短期匯率效應,也包含公司治理改善帶來的估值重估。

全球產業鏈重構也為日本股市提供了新的資金配置邏輯。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全球企業推動供應鏈多元化的背景下,「中國+1」策略受到跨國企業與國際資本關注。日本擁有穩定的法治環境、成熟的製造業基礎、高品質供應鏈、精密設備產業和較強的科技研發能力,因此被部分國際資本視為亞洲供應鏈配置中的重要節點。尤其在半導體設備、材料、精密化工、電子元件和自動化設備領域,日本仍具有明顯競爭優勢。AI浪潮推動全球算力需求快速增長,而算力擴張離不開晶片製造、設備更新、材料供應和高精密製程支持。日本企業恰好在半導體產業鏈中扮演重要角色,因此受益於全球AI基礎設施投資擴張。

由此便形成了日本金融市場中十分特殊的「雙重定價」。外匯市場把日本視為低利率資金的提供者,日元成為全球套息交易中的融資貨幣;股票市場卻把日本視為價值洼地、出口盈利受益者與產業替代地。這兩個市場看似都在交易日本資產,但實際交易的並不是同一個日本。外匯市場交易的是日本宏觀經濟的長期低利率與低增長結構,股票市場交易的是日本大型企業的匯率受益、治理改革和產業鏈價值。因此,日元新低與日股新高並不必然矛盾,而是反映日本經濟內部存在明顯分化:宏觀經濟活力不足,普通居民承受輸入性通膨壓力,但部分大型出口企業和產業鏈龍頭卻因匯率、改革與全球配置受益。

對日本央行而言,當前政策處境極為艱難。從表面看,日元大幅貶值推高進口價格,央行似乎應該加快加息以穩定匯率和抑制通膨。但實際上,日本央行很難像FED那樣快速緊縮,因為其面臨財政、通膨預期和金融穩定三重約束。首先,日本政府債務占GDP比重極高,若利率快速上升,政府利息支出將明顯增加,財政可持續性面臨更大壓力。日本長期依賴低利率環境維持龐大政府債務的可管理性,一旦利率上升過快,財政負擔可能迅速惡化,進而壓縮政府在社會保障、產業政策和民生支持方面的支出空間。

其次,日本剛剛走出通縮心理的長期束縛。過去三十年,日本企業和居民早已習慣低通膨甚至價格不變的環境,企業不敢漲價,員工不敢要求加薪,居民不願提前消費,整個經濟形成低價格、低薪資、低需求的惡性循環。近年來,在輸入性通膨、企業漲價和工會加薪談判推動下,日本才逐漸出現通膨預期回升和薪資上漲跡象。對日本央行而言,這是一個極其難得的轉折。如果過早、過猛加息,可能會抑制企業漲薪和居民消費,使剛剛形成的通膨預期再次瓦解,日本經濟重新回到通縮狀態。

再次,日本資產市場對寬鬆貨幣環境已形成深度依賴。股市、房地產、企業融資和政府債券市場,都長期建立在低利率環境之上。若日本央行快速加息,不僅可能導致債券收益率大幅上行,也可能引發股市估值調整、房地產價格波動和企業融資成本上升。由於日本金融體系持有大量政府債券,利率劇烈上升還可能對金融機構資產負債表造成壓力。因此,日本央行在政策正常化過程中必須極為謹慎,不能只考慮匯率,也必須考慮財政穩定、金融市場穩定和經濟復甦持續性。

在上述約束下,日本央行採取的策略更接近「用時間換空間」。其核心思路是,容忍一定程度的日元貶值和輸入性通膨,希望企業在成本上升壓力下提高產品價格,並在勞動力市場緊張與工會談判推動下增加薪資,最終讓通膨從單純的成本推升型通膨,逐步轉化為由薪資增長、消費改善和企業投資帶動的需求拉動型通膨。若這一轉型成功,日本將有可能真正擺脫長期通縮,形成「物價溫和上升—企業盈利改善—薪資增長—居民消費擴張—內需修復」的良性循環。這正是日本央行不願過快收緊政策的重要原因。

然而,這一政策博弈具有很高風險。輸入性通膨本身並不等同於健康通膨。如果日元貶值主要導致進口能源、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價格上漲,而薪資增長無法同步跟上,居民實際收入反而會下降。實際購買力下降將抑制消費,尤其是中低收入家庭會削減可選支出,企業內需銷售也會受到衝擊。一旦消費萎縮,企業便難以持續提高薪資,通膨也無法轉化為健康的需求拉動型通膨,反而可能演變成「貨幣貶值—進口價格上漲—實際收入下降—消費萎縮—經濟疲弱」的惡性循環。這正是日本當前面臨的最大不確定性。

日元貶值對不同部門的影響高度分化。大型出口企業和跨國企業往往受益於日元貶值,因為海外收入折算後增加,海外產品價格競爭力提高,盈利預期改善。但依賴進口原材料、能源和食品的企業則會承受更高成本壓力,特別是中小企業未必具備將成本完全轉嫁給消費者的能力。對居民而言,日元貶值意味著進口商品、海外旅遊、能源食品和日常生活成本上升,生活壓力增加。因此,日元貶值本身並非絕對利好或利空,而是會在日本經濟內部造成明顯的利益再分配。

日股上漲也同樣需要理性看待。股市新高容易被解讀為日本經濟全面復興,但實際上,股市更多反映的是上市公司盈利、資本市場改革和全球資金配置,而不一定等同於普通居民生活改善。若日股上漲主要集中於大型出口企業、半導體企業和少數龍頭公司,而中小企業經營仍然困難,居民實際收入仍被通膨侵蝕,則股市繁榮與實體經濟感受之間可能出現明顯落差。這也是日本經濟「分裂感」的重要來源:資產持有者可能因股市上漲獲益,普通勞動者卻可能因物價上漲承壓;出口企業盈利改善,內需型企業卻未必受益。

從更深層次看,日本經濟能否迎來真正轉機,關鍵不在於日元短期是否反彈,也不在於日股是否繼續創高,而在於能否破解長期結構性矛盾。人口老齡化與勞動力不足,是日本經濟長期增長受限的重要原因。若勞動供給持續下降,企業即便願意擴張,也可能面臨人力不足約束。生產率提升、女性與高齡人口就業、外國勞動力引入、數位化轉型和自動化投資,都將成為日本提高潛在增長率的重要方向。此外,日本需要進一步提高企業資本效率,鼓勵創新投資,推動新興產業發展,避免經濟過度依賴傳統出口企業和匯率紅利。

本政府與央行之間的政策協調也至關重要。若央行試圖逐步推進政策正常化,而財政政策仍過度依賴債務擴張,市場可能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產生疑慮。若政府只通過短期補貼緩解能源和物價壓力,而不推動能源安全、產業升級與收入分配改革,則日元貶值和輸入性通膨帶來的民生壓力仍會反覆出現。理想情況下,日本應在穩定匯率、控制通膨預期、保護居民實際收入與推動產業升級之間取得平衡。這需要貨幣政策保持漸進,財政政策更加精準,產業政策更加聚焦長期生產率,而不是單純依賴寬鬆環境維持資產價格。

國際油價、日美利差和外資流向將是未來日本金融市場的核心變量。若國際油價繼續上行,日本貿易逆差和輸入性通膨壓力將進一步加劇,日元可能繼續承壓。若FED維持高利率,而日本央行加息節奏仍然緩慢,日美利差將繼續支撐套息交易,日元反彈空間有限。若全球資金繼續看好日本公司治理改革、半導體產業鏈和AI相關投資機會,日股仍可能保持相對強勢。但如果外資因估值過高、匯率風險或全球風險偏好下降而撤出,日本股市也可能出現較大波動。

總體而言,日元新低與日股新高所呈現出的矛盾,實際上揭示了日本經濟當前最核心的問題:金融市場正在同時反映日本的弱點與機會。日元貶值反映的是日本長期低增長、低利率、能源進口依賴和套息交易壓力;日股上漲反映的是大型企業盈利改善、公司治理改革、全球產業鏈重構與AI半導體主題帶來的資本重估。二者並非相互否定,而是共同刻畫了一個高度分化的日本經濟圖景。對日本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在於短期內讓日元升值或讓股市繼續上漲,而在於能否將匯率貶值帶來的企業盈利改善轉化為薪資增長,將股市繁榮轉化為投資擴張,將輸入性通膨轉化為健康的需求拉動型通膨,最終使居民收入、企業投資和內需消費形成正向循環。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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