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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李全順 : 2026 - 5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能源居高壓抑歐洲復甦動能弱 通膨反彈牽動歐央政策陷兩難】
能源居高壓抑歐洲復甦動能弱 通膨反彈牽動歐央政策陷兩難
綜觀歐元區近期經濟數據、能源價格變化、地緣政治風險與歐洲央行政策訊號,2026年初歐元區經濟已明顯呈現復甦動能不足、外部衝擊加劇與政策空間受限的特徵。原本市場預期,在2025年關稅政策衝擊逐步消化、通膨壓力有所回落、居民實際收入開始修復的背景下,歐元區經濟有望進入溫和回暖階段。然而,中東局勢惡化引發能源價格飆升,迅速改變了這一預期。對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歐洲而言,能源價格上漲不僅意味著企業生產成本增加,也意味著居民消費能力被進一步壓縮,工業部門復甦節奏被推遲,通膨壓力重新抬頭,貨幣政策寬鬆空間受到限制。因此,當前歐元區經濟並非單純面臨一般性的週期放緩,而是處於地緣風險、能源約束、需求疲弱與政策兩難交織形成的複合壓力之下。
從整體增長表現來看,歐元區第一季度國內生產總值環比增長僅為0.1%,低於上一季度0.2%的增速,也低於市場普遍預期。這一數據雖然仍維持正增長,但增速極其微弱,說明歐元區經濟基本處於接近停滯的狀態。對於一個由多個成熟經濟體組成、產業結構高度依賴製造業、服務業和國際貿易的區域而言,0.1%的季度增長率難以支撐市場對全面復甦的信心。更重要的是,這種低速增長並非短期資料波動,而是與歐元區近年來面臨的結構性問題高度相關。俄烏衝突後能源供應格局重塑、全球貿易保護主義升溫、製造業外需不振、人口老齡化、投資信心不足以及財政約束加強,都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歐元區經濟的內生增長能力。
從成員國表現來看,歐元區內部經濟分化明顯。德國經濟受居民消費和政府支出提振,增速有所回升,顯示出一定政策托底效果和內需修復跡象。然而,德國作為歐洲最大經濟體,高度依賴製造業、出口與能源密集型產業,能源價格上升對其工業成本和國際競爭力影響尤為明顯。即便短期內政府支出與居民消費能支撐經濟資料改善,但若能源價格持續維持高位,德國製造業訂單、企業利潤率與投資意願仍可能受到壓制。相較之下,法國經濟則更具警示意義。私人消費萎縮與出口下滑,使法國GDP陷入停滯,反映出內需與外需兩端同時承壓。義大利、西班牙、荷蘭經濟增速同步放緩,也表明歐元區放緩並非個別國家的局部現象,而是具有區域性和系統性特徵。
能源衝擊是當前歐元區宏觀經濟壓力的核心來源。歐洲長期屬於能源淨進口地區,與美國相比缺乏足夠的本土能源供給能力,因此更容易受到國際能源價格波動與地緣政治衝突的影響。俄烏衝突後,歐洲已經經歷過一輪深刻的能源危機,天然氣供應格局、電力價格形成機制、工業用能成本和能源安全政策都受到巨大衝擊。雖然此後歐洲通過增加液化天然氣進口、推動能源供應多元化、提高能源儲備等方式緩解了部分壓力,但能源安全脆弱性並未根本消除。中東局勢再度惡化,特別是荷姆茲海峽運輸風險上升,使歐洲能源市場重新暴露於供應中斷和價格飆升風險之下。
能源價格上漲對歐元區經濟的衝擊具有廣泛傳導效應。首先,能源進口成本上升會直接惡化歐洲的貿易條件,使更多收入流向能源出口國,削弱本地居民與企業的實際購買力。歐盟能源進口額外增加270億歐元開支,意味著歐洲經濟體系內部可用於消費、投資與公共服務的資源被迫轉移至能源支付。其次,能源價格上漲會推高企業生產成本,特別是化工、鋼鐵、汽車、機械、水泥等能源密集型行業,其利潤空間將受到明顯擠壓。若企業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通膨會進一步升高;若企業無法完全轉嫁成本,則盈利能力與投資意願會下降。第三,能源價格上漲會削弱居民實際收入,降低消費信心,進而拖累服務業和零售業。這些傳導機制疊加在一起,使能源衝擊成為同時影響供給端、需求端和通膨端的複合型衝擊。
荷姆茲海峽禁航風險尤其值得關注,作為全球重要能源運輸通道,一旦該海峽長期停運或運輸能力受到明顯限制,全球原油和天然氣市場將面臨重大供給衝擊。北海布倫特原油價格突破每桶120美元,已經反映出市場對供應中斷的高度擔憂。對歐元區而言,油價大幅上行將迅速推升交通、物流、製造與居民能源支出成本。更重要的是,能源價格若長期維持高位,將使歐元區通膨從短期反彈轉變為更具黏性的成本推動型通膨。這類通膨不同於需求過熱造成的通膨,央行即便提高利率,也很難直接增加能源供給,反而可能進一步壓制投資與消費,使經濟增長承受更大壓力。
歐洲央行目前面臨的政策困境十分突出。4月歐元區通膨率從3月的2.6%升至3.0%,創下2023年9月以來新高,呈現此前通膨逐步回落的趨勢出現逆轉。對於以價格穩定為核心目標的歐洲央行而言,通膨重新升至3.0%,顯然會削弱其降息或維持寬鬆政策的正當性。然而,歐元區一季度GDP增長僅為0.1%,企業景氣度惡化,消費者信心下滑,製造業復甦延後,這又使加息或政策收緊面臨巨大風險。若央行過度強調抗通膨,可能進一步壓低需求,使經濟陷入更明顯的停滯;若央行對通膨反彈反應不足,則可能導致通膨預期抬升,削弱貨幣政策公信力。因此,歐洲央行目前處於「增長偏弱但通膨反彈」的典型兩難局面。
歐洲央行維持關鍵利率2.0%不變,反映出其暫時選擇觀望。這種政策選擇的合理性在於,目前通膨上升主要受到能源價格和外部供給衝擊推動,貨幣政策對此類衝擊的直接控制能力有限。同時,歐元區經濟增長已經十分疲弱,若立即收緊政策,可能會使企業融資成本上升、房地產市場承壓、居民信貸需求下降,進一步加劇經濟放緩。不過,維持利率不變並不代表政策環境寬鬆,因為在通膨反彈和市場預期央行可能轉向收緊的背景下,金融條件本身可能已經趨於緊張。企業和居民在面對未來利率不確定性時,往往會推遲投資和消費決策,這會進一步削弱經濟活力。
歐洲央行此前已下調經濟增長預期,將全年增長預測從1.2%下調至0.9%,同時下調2027年增長預期,說明政策制定者已經意識到歐元區經濟復甦基礎並不穩固。拉加德表示當前經濟走勢介於基準情景與負面情景之間,而負面情景下今年GDP增速僅為0.6%,極端悲觀情境甚至低至0.4%。這種表述反映出歐元區經濟正處於風險偏下行的狀態。若能源價格無法回落、荷姆茲海峽運輸中斷持續、企業信心進一步惡化、居民消費繼續萎縮,歐元區經濟增速向負面情景靠攏的可能性將明顯上升。
消費者信心惡化是另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歐元區消費者信心跌至2022年12月以來最低,說明居民對未來經濟、收入、就業與物價的預期明顯轉弱。2022年12月正是歐元區通膨剛從兩位數高位回落的特殊時期,當時居民剛經歷能源價格暴漲和生活成本危機。如今消費者信心再次跌至相近低位,意味著居民對能源衝擊和通膨反彈的敏感度仍然很高。居民信心下降會通過降低消費意願、增加預防性儲蓄、推遲耐用品購買等方式影響經濟增長。尤其是在實際收入尚未完全修復的情況下,能源與食品價格上漲會對中低收入家庭形成更強約束,進一步壓縮可選消費空間。
企業景氣度持續惡化,說明供給端和投資端同樣面臨壓力。德國伊弗商業景氣指數跌至2020年5月以來低位,具有強烈象徵意義。2020年5月正值新冠疫情衝擊高峰,封鎖措施對企業生產和經營造成嚴重打擊。如今該指標再度跌至相近水準,說明德國企業對當前和未來經營環境的評估明顯轉差。這不僅反映能源價格上漲對企業成本的影響,也反映外需疲弱、供應鏈不確定性、融資成本壓力與政策前景不明對企業信心的削弱。企業景氣度下降通常會導致投資放緩、招聘減少和產能擴張推遲,進而對未來經濟增長形成滯後拖累。
採購經理人調查同樣揭示出歐元區經濟活動降溫的嚴重性。4月歐元區經濟活動創下17個月新低,產出收縮,原材料成本與產品售價漲幅觸及三年多新高,這是一種非常不利的組合。產出收縮說明需求不足或企業生產受限,而成本與售價上漲則說明通膨壓力並未消失。從宏觀經濟角度看,這種組合接近「滯脹」特徵,即經濟增長放緩與物價壓力上升同時存在。雖然目前尚不能簡單判斷歐元區已經進入全面滯脹,但相關指標已經顯示出滯脹風險上升。這對政策制定者而言極具挑戰性,因為傳統需求管理政策很難同時解決增長疲弱與成本推動型通膨。
就業市場暫時保持韌性,是歐元區經濟中為數不多的穩定因素。3月失業率維持在6.2%的歷史低位,說明企業尚未大規模裁員,勞動市場仍對居民收入和消費形成一定支撐。就業市場穩定有助於防止經濟快速滑入衰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支撐家庭消費和政府稅收。然而,就業市場往往具有滯後性,當企業訂單下降、成本上升和利潤收縮持續一段時間後,招聘放緩甚至裁員壓力可能才會逐步顯現。因此,不能因失業率仍處低位便忽視經濟下行風險。若企業景氣度和PMI數據持續惡化,勞動市場韌性最終也可能受到削弱。
從更深層次觀察,歐元區當前經濟困境反映出其產業結構和能源結構的內在矛盾。歐洲長期依靠高端製造、精密工業、汽車、化工、機械設備和跨境貿易維持競爭力,但這些產業普遍對能源價格、供應鏈穩定和外部需求高度敏感。當能源成本明顯高於美國等競爭對手時,歐洲製造業的成本優勢和投資吸引力將受到削弱。部分高耗能企業可能選擇減產、外遷或推遲投資,這會對歐洲工業基礎形成長期壓力。同時,歐洲推進綠色轉型需要大量投資,但高利率、高能源成本和財政約束又限制了企業與政府的投資能力,使歐洲在能源轉型與產業競爭力之間面臨更加複雜的平衡問題。
面對能源價格上漲和居民生活成本壓力,歐洲各國政府可能需要提供能源補貼、稅收減免或社會救助,以減輕家庭與企業負擔。然而,疫情後歐洲多國財政赤字和債務水準已經上升,財政規則逐步恢復後,政府難以像2022年能源危機期間那樣大規模提供補貼。若財政支持不足,居民和企業將直接承受能源衝擊;若財政支持過度,又可能加重政府債務壓力,甚至推升通膨與利率風險。尤其對義大利、西班牙等債務水準較高的成員國而言,財政擴張空間更為受限。這也意味著歐元區很難單純依靠財政政策對沖外部衝擊。
從全球比較角度看,歐元區相較美國面臨更不利的宏觀組合。美國擁有較強的能源自給能力、科技產業優勢和更具彈性的內需市場,因此在能源價格上升時受到的直接衝擊相對較小。歐洲則同時面臨能源進口依賴、工業成本上升、人口老齡化、財政規則約束和地緣風險外溢等問題。這使得歐洲在全球經濟格局中的復甦彈性弱於美國。若未來全球資本繼續偏好美國科技資產和美元資產,歐洲金融市場可能面臨資金流出和估值折價壓力。對歐元區而言,如何在能源安全、產業競爭力和宏觀穩定之間找到新平衡,將是未來幾年最重要的經濟政策議題之一。
當前歐元區經濟雖然承壓,但並非完全缺乏支撐因素。就業市場仍然穩定,部分國家政府支出仍能提供托底作用,服務業雖然放緩但尚未全面崩塌,歐洲企業在高端製造、綠色技術、醫藥、奢侈品、精密工程等領域仍具備長期競爭力。如果能源價格能夠回落,中東局勢緩和,通膨壓力重新下降,歐洲央行便有可能重新獲得政策操作空間,經濟也可能回到低速但溫和復甦的軌道。然而,這一樂觀情境需要外部條件配合,尤其是能源供應穩定和地緣風險下降。若外部衝擊持續存在,歐元區自身的復甦能力將難以充分釋放。
整體來看,2026年初歐元區經濟面臨的問題,不只是GDP增速低於預期,而是復甦敘事再次受到外部能源衝擊的打斷。自2022年俄烏衝突以來,歐洲經濟已多次受到地緣政治和能源市場波動影響,導致企業和居民難以形成穩定預期。2025年關稅政策衝擊進一步削弱了外貿與製造業信心,而2026年中東局勢升級又重新推高能源成本,使原本脆弱的復甦進程再度受阻。這種連續性外部衝擊,容易造成企業投資延後、居民消費保守、政策制定被動化,最終使歐元區經濟陷入低增長均衡。
因此,對歐元區未來經濟走勢的判斷,關鍵不在於單一季度GDP資料,而在於能源價格、通膨走勢、居民信心、企業景氣度與歐洲央行政策取向能否形成良性互動。若能源價格回落,通膨重新下降,居民實際購買力修復,企業成本壓力緩解,歐洲央行便可以維持甚至逐步轉向更支持增長的政策立場,歐元區經濟仍有機會實現溫和復甦。相反,若能源價格長期維持高位,通膨進一步反彈,消費者信心與企業景氣度繼續惡化,央行又被迫收緊政策,則歐元區經濟可能從低速增長滑向更明顯的停滯,甚至接近負面情景下的0.6%或更低增速。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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