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專欄
2026-01-12
李全順 : 2026 - 1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日本溫和復甦出口回暖 政策交錯日元承壓走弱】
日本溫和復甦出口回暖 政策交錯日元承壓走弱
從整體宏觀環境來看，日本經濟在多重內外因素交織下，於2025年底延續「溫和修復但內部張力加劇」的基本格局。隨著外部關稅不確定性下降，日本出口表現持續改善，內需則在就業市場相對穩定與財政支出支撐下維持韌性，使經濟得以在高利率外溢壓力與全球景氣分化中，保持溫和復甦態勢。另一方面，政府透過補貼政策暫時壓低通膨水準，掩蓋了潛在的價格壓力，使日本經濟表面上呈現「低增長、低通膨」的相對平穩狀態。然而，這種平衡本質上依賴政策支撐，並非完全由內生動能驅動，其可持續性仍有待觀察。
從實體經濟數據來看，日本第三季度GDP的下修，反映出經濟修復過程中的波動性與結構性不均衡。日本Q3實際GDP環比折年增速由初值的-1.8%下修至-2.3%，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資本支出的明顯回落。資本支出增速由初值的4.2%大幅下修至-0.8%，並出現年內首次轉負，顯示企業投資在前期快速反彈後開始趨於謹慎。這一變化，部分源於第二季度資本支出大幅增長所帶來的高基數效應，但也反映出企業在全球需求不確定性與國內政策轉向背景下，對中長期投資回報的評估更加保守。
然而，若僅從GDP單一指標來判斷日本經濟走勢，可能會低估其實際修復程度。隨著美國在9月正式下調對日本汽車的關稅，日本出口動能逐步回升，成為支撐經濟的重要外部力量。11月出口同比增速回升至9.1%，其中對美出口表現尤為亮眼，由此前的同比下降3.1%大幅反彈至增長8.8%。這一變化不僅改善了日本的貿易條件，也對製造業產出與企業信心形成正向回饋。出口改善在一定程度上對沖了內需放緩與投資波動，成為日本經濟在外部環境趨穩背景下的重要支柱。
投資層面，日本企業設備投資整體仍展現出較強韌性。11月日本機械設備新訂單同比增速進一步上行至13.7%，顯示企業在數位化、自動化與綠色轉型等中長期方向上的投資意願仍然存在。這與日本長期面臨勞動力短缺與人口老化的結構性背景密切相關，企業透過設備投資提升生產效率，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從製造業與服務業景氣指標來看，12月製造業PMI自48.8小幅回升至49.7，顯示製造業收縮幅度有所收斂；服務業PMI則回落至52.5，但仍穩固處於擴張區間，反映內需服務部門對整體經濟的支撐作用仍然存在。
在勞動市場方面，日本就業環境呈現邊際改善，但對消費的支撐效果正在被通膨侵蝕。10月正式員工人數上升，失業率維持在2.6%的低位，顯示企業在人力配置上仍保持相對積極態度。名義工資增速亦上升至2.5%，反映勞動市場供需偏緊下，企業被迫提高薪資以吸引與留住勞動力。然而，由於通膨水準仍高於薪資增速，實際工資持續承壓，10月實際工資同比仍為-0.8%。這意味著，儘管就業與名義收入改善，但居民實際購買力並未同步提升，直接導致消費動能出現放緩，11月零售總額環比增速降至1.6%。這種「名義改善、實質承壓」的狀況，是當前日本內需復甦面臨的重要制約。
通膨走勢則呈現出政策干預下的階段性回落特徵。11月日本CPI同比回落至2.7%，核心CPI同比維持在3%；12月東京核心CPI同比進一步回落0.5個百分點至2.3%。這一回落主要歸因於政府推出的汽油補貼政策，有效壓低了能源價格對整體物價的拉動作用。然而，食品通膨仍維持在6.2%的高位，顯示生活成本壓力並未真正消失。展望未來，2026年1月汽油稅減免以及電力、燃油補貼的延續，預計將進一步壓低表觀通膨水準，但在經濟逐步修復、服務價格上行與進口成本波動的背景下，潛在通膨壓力仍有累積風險。
在宏觀政策層面，日本正同時運行擴張性財政政策與漸進式貨幣緊縮，這種政策組合在短期內有助於穩定經濟，但也加劇了金融市場的結構性張力。日本2026財年預算延續擴張取向，總支出規模達到122.3萬億日元，同比增長6.3%，增幅顯著高於前一財年的2.6%。這一預算安排，反映高市內閣在經濟修復尚不穩固的情況下，選擇優先穩增長、穩民生的政策立場。然而，持續擴張的財政支出，也使市場對日本中長期財政可持續性的擔憂逐步升溫。
貨幣政策方面，日本央行在12月議息會議上如期宣佈加息25個基點，將政策利率提高至0.75%，並釋放未來仍將繼續加息的訊號。然而，央行並未給出清晰的加息路徑與節奏指引，其鷹派程度不及市場此前預期，導致政策公佈後日元不升反貶，一度跌破157日元兌美元關口。這反映出市場更關注的是政策前瞻指引，而非單次利率調整本身。面對日元走弱，日本政府官員加大了「口頭干預」力度，財務大臣片山皋月公開表示日元匯率已偏離基本面，並強調政府保有採取大膽行動的裁量權，試圖對市場形成心理約束。
在資產價格層面，日本金融市場對上述政策組合給出了高度一致但充滿張力的反應。日元整體維持震盪偏弱格局，12月全月先貶後升，至月底小幅升值0.1%，但整體仍處於歷史相對低位。與此同時，財政擴張預期與貨幣政策正常化疊加，推升日債期限溢價，10年期日本國債收益率全月上行23個基點，突破2%至2.04%，創下多年新高。這一變化不僅增加了政府融資成本，也對金融機構資產負債管理與風險定價產生深遠影響。
相較之下，日本股市在風險偏好改善與科技股上漲帶動下，表現相對穩健。12月日經225指數上漲約1%，其中醫藥、地產與金融板塊表現居前。海外市場風險偏好回升，以及日元偏弱所帶來的出口企業盈利改善預期，對股市形成支撐。然而，市場亦開始對日本財政狀況表達更深層次的憂慮。高市早苗提出的一系列擴張性支出計畫，包括為家庭通膨壓力提供補助，被部分投資者解讀為短期利好、長期負擔，進一步加劇了對日元與債市的結構性壓力。
在宏觀風險層面，日元走弱所帶來的通膨外溢效應，正逐步成為市場與政策制定者關注的焦點。分析人士越山祐資指出，若日元貶值推高的進口成本，最終抵消政府抑制物價的政策效果，日本經濟將面臨「低增長下的高通膨」風險，即滯脹情境加劇。這一判斷對日本尤具警示意義，因為其長期以來正是依賴低通膨環境來支撐高負債結構，一旦通膨失控而增長乏力，政策調控空間將被大幅壓縮。
地緣政治因素亦為日本經濟前景增添不確定性。高市早苗上任初期在台海問題上的強硬言論，引發中方強烈反應，導致中日關係急劇緊張。隨後，中方以治安與產品安全等理由，發布赴日旅遊與留學預警，並暫停進口日本水產品，這些措施被部分日本媒體視為實質性的反制行動。在此背景下，越山祐資指出，若中國入境旅遊人數下降，將直接衝擊日本服務業收入，進而影響企業盈利、投資與薪資增長，對內需復甦形成額外拖累。
從更長期的國際比較來看，日本在全球經濟格局中的相對地位亦面臨變化。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去年10月發布的《全球經濟展望》，在名義GDP以美元計價的排名中，日本在被德國超越兩年後，預計將於2026年再次被印度超越。這一預測不僅反映匯率因素的影響，也凸顯日本在潛在增長率與人口結構方面所面臨的長期挑戰。
綜合而言，日本當前正處於一個「政策支撐下的溫和復甦期」，短期內出口改善、投資韌性與財政擴張，有助於經濟避免明顯下行，但通膨結構扭曲、日元貶值風險、財政可持續性壓力與地緣政治不確定性，正逐步累積中期風險。未來日本經濟能否實現更具質量與可持續性的增長，將取決於貨幣政策正常化節奏、財政紀律的重建、內需結構的改善，以及外部政治與經濟環境能否趨於穩定。這一過程，將是漸進而充滿挑戰的。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從整體宏觀環境來看，日本經濟在多重內外因素交織下，於2025年底延續「溫和修復但內部張力加劇」的基本格局。隨著外部關稅不確定性下降，日本出口表現持續改善，內需則在就業市場相對穩定與財政支出支撐下維持韌性，使經濟得以在高利率外溢壓力與全球景氣分化中，保持溫和復甦態勢。另一方面，政府透過補貼政策暫時壓低通膨水準，掩蓋了潛在的價格壓力，使日本經濟表面上呈現「低增長、低通膨」的相對平穩狀態。然而，這種平衡本質上依賴政策支撐，並非完全由內生動能驅動，其可持續性仍有待觀察。
從實體經濟數據來看，日本第三季度GDP的下修，反映出經濟修復過程中的波動性與結構性不均衡。日本Q3實際GDP環比折年增速由初值的-1.8%下修至-2.3%，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資本支出的明顯回落。資本支出增速由初值的4.2%大幅下修至-0.8%，並出現年內首次轉負，顯示企業投資在前期快速反彈後開始趨於謹慎。這一變化，部分源於第二季度資本支出大幅增長所帶來的高基數效應，但也反映出企業在全球需求不確定性與國內政策轉向背景下，對中長期投資回報的評估更加保守。
然而，若僅從GDP單一指標來判斷日本經濟走勢，可能會低估其實際修復程度。隨著美國在9月正式下調對日本汽車的關稅，日本出口動能逐步回升，成為支撐經濟的重要外部力量。11月出口同比增速回升至9.1%，其中對美出口表現尤為亮眼，由此前的同比下降3.1%大幅反彈至增長8.8%。這一變化不僅改善了日本的貿易條件，也對製造業產出與企業信心形成正向回饋。出口改善在一定程度上對沖了內需放緩與投資波動，成為日本經濟在外部環境趨穩背景下的重要支柱。
投資層面，日本企業設備投資整體仍展現出較強韌性。11月日本機械設備新訂單同比增速進一步上行至13.7%，顯示企業在數位化、自動化與綠色轉型等中長期方向上的投資意願仍然存在。這與日本長期面臨勞動力短缺與人口老化的結構性背景密切相關，企業透過設備投資提升生產效率，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從製造業與服務業景氣指標來看，12月製造業PMI自48.8小幅回升至49.7，顯示製造業收縮幅度有所收斂；服務業PMI則回落至52.5，但仍穩固處於擴張區間，反映內需服務部門對整體經濟的支撐作用仍然存在。
在勞動市場方面，日本就業環境呈現邊際改善，但對消費的支撐效果正在被通膨侵蝕。10月正式員工人數上升，失業率維持在2.6%的低位，顯示企業在人力配置上仍保持相對積極態度。名義工資增速亦上升至2.5%，反映勞動市場供需偏緊下，企業被迫提高薪資以吸引與留住勞動力。然而，由於通膨水準仍高於薪資增速，實際工資持續承壓，10月實際工資同比仍為-0.8%。這意味著，儘管就業與名義收入改善，但居民實際購買力並未同步提升，直接導致消費動能出現放緩，11月零售總額環比增速降至1.6%。這種「名義改善、實質承壓」的狀況，是當前日本內需復甦面臨的重要制約。
通膨走勢則呈現出政策干預下的階段性回落特徵。11月日本CPI同比回落至2.7%，核心CPI同比維持在3%；12月東京核心CPI同比進一步回落0.5個百分點至2.3%。這一回落主要歸因於政府推出的汽油補貼政策，有效壓低了能源價格對整體物價的拉動作用。然而，食品通膨仍維持在6.2%的高位，顯示生活成本壓力並未真正消失。展望未來，2026年1月汽油稅減免以及電力、燃油補貼的延續，預計將進一步壓低表觀通膨水準，但在經濟逐步修復、服務價格上行與進口成本波動的背景下，潛在通膨壓力仍有累積風險。
在宏觀政策層面，日本正同時運行擴張性財政政策與漸進式貨幣緊縮，這種政策組合在短期內有助於穩定經濟，但也加劇了金融市場的結構性張力。日本2026財年預算延續擴張取向，總支出規模達到122.3萬億日元，同比增長6.3%，增幅顯著高於前一財年的2.6%。這一預算安排，反映高市內閣在經濟修復尚不穩固的情況下，選擇優先穩增長、穩民生的政策立場。然而，持續擴張的財政支出，也使市場對日本中長期財政可持續性的擔憂逐步升溫。
貨幣政策方面，日本央行在12月議息會議上如期宣佈加息25個基點，將政策利率提高至0.75%，並釋放未來仍將繼續加息的訊號。然而，央行並未給出清晰的加息路徑與節奏指引，其鷹派程度不及市場此前預期，導致政策公佈後日元不升反貶，一度跌破157日元兌美元關口。這反映出市場更關注的是政策前瞻指引，而非單次利率調整本身。面對日元走弱，日本政府官員加大了「口頭干預」力度，財務大臣片山皋月公開表示日元匯率已偏離基本面，並強調政府保有採取大膽行動的裁量權，試圖對市場形成心理約束。
在資產價格層面，日本金融市場對上述政策組合給出了高度一致但充滿張力的反應。日元整體維持震盪偏弱格局，12月全月先貶後升，至月底小幅升值0.1%，但整體仍處於歷史相對低位。與此同時，財政擴張預期與貨幣政策正常化疊加，推升日債期限溢價，10年期日本國債收益率全月上行23個基點，突破2%至2.04%，創下多年新高。這一變化不僅增加了政府融資成本，也對金融機構資產負債管理與風險定價產生深遠影響。
相較之下，日本股市在風險偏好改善與科技股上漲帶動下，表現相對穩健。12月日經225指數上漲約1%，其中醫藥、地產與金融板塊表現居前。海外市場風險偏好回升，以及日元偏弱所帶來的出口企業盈利改善預期，對股市形成支撐。然而，市場亦開始對日本財政狀況表達更深層次的憂慮。高市早苗提出的一系列擴張性支出計畫，包括為家庭通膨壓力提供補助，被部分投資者解讀為短期利好、長期負擔，進一步加劇了對日元與債市的結構性壓力。
在宏觀風險層面，日元走弱所帶來的通膨外溢效應，正逐步成為市場與政策制定者關注的焦點。分析人士越山祐資指出，若日元貶值推高的進口成本，最終抵消政府抑制物價的政策效果，日本經濟將面臨「低增長下的高通膨」風險，即滯脹情境加劇。這一判斷對日本尤具警示意義，因為其長期以來正是依賴低通膨環境來支撐高負債結構，一旦通膨失控而增長乏力，政策調控空間將被大幅壓縮。
地緣政治因素亦為日本經濟前景增添不確定性。高市早苗上任初期在台海問題上的強硬言論，引發中方強烈反應，導致中日關係急劇緊張。隨後，中方以治安與產品安全等理由，發布赴日旅遊與留學預警，並暫停進口日本水產品，這些措施被部分日本媒體視為實質性的反制行動。在此背景下，越山祐資指出，若中國入境旅遊人數下降，將直接衝擊日本服務業收入，進而影響企業盈利、投資與薪資增長，對內需復甦形成額外拖累。
從更長期的國際比較來看，日本在全球經濟格局中的相對地位亦面臨變化。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去年10月發布的《全球經濟展望》，在名義GDP以美元計價的排名中，日本在被德國超越兩年後，預計將於2026年再次被印度超越。這一預測不僅反映匯率因素的影響，也凸顯日本在潛在增長率與人口結構方面所面臨的長期挑戰。
綜合而言，日本當前正處於一個「政策支撐下的溫和復甦期」，短期內出口改善、投資韌性與財政擴張，有助於經濟避免明顯下行，但通膨結構扭曲、日元貶值風險、財政可持續性壓力與地緣政治不確定性，正逐步累積中期風險。未來日本經濟能否實現更具質量與可持續性的增長，將取決於貨幣政策正常化節奏、財政紀律的重建、內需結構的改善，以及外部政治與經濟環境能否趨於穩定。這一過程，將是漸進而充滿挑戰的。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